人生第一竿
在靈峰面前揮出去的那一刻

我那天早上四點半起床，從東京開車到山梨。練習場打了三十顆，身體是熱的，但走到第一洞 tee 台那三十秒，心跳比平常快。把 tee 插進土裡，球放上去，抬頭什麼都忘了。

沒看到落點。整座富士山佔滿視野上半部。山頂雪白，山腹深藍灰。沒有廣告看板，沒有高壓電塔。我握著球桿站了大概五秒，忘記揮。

來場者說：「富士山近すぎ圧巻です。」——富士山近到誇張，太震撼了。另一位說：「幾乎每一洞的景色都令人屏息。」還有一位：「能近距離看到沒有雲遮住的富士山，真的很感動。」

來場者心願牆金句，可溯。

打完那洞同組的說：「來這裡打球，分數不重要啦。」

我把視線從富士山身上拉回來，回到球上面。然後我注意到另一件事。在這塊 tee 台上，不只是面前有風景。腳下也有。

富士山麓的草地，不是一般的草地。這裡的芝，有方向。長期以來，這一帶的草葉天然傾向富士山的位置生長——來場者與在地桿弟叫它「富士山芝目」。所以桿弟在果嶺上指著富士山，不是在介紹風景。她是在告訴推桿線往哪邊跑。我習慣用眼睛判斷坡度和滾動，但在這裡，得先用山的方向來校正眼睛所見。

來場者在地知識：富士山芝目、標高對球距的影響。

風也是。富士山腳下的風不是隨機的。清晨從山頂往下吹的沉降風、午後從山谷往上吸的上升風——在地人知道，但初來者不會。tee 台上那一陣涼涼的微風，可能在球打出去之後，會把球多帶十碼，或少帶十碼。我不知道，但桿弟知道。

這就是為什麼第一竿，不是一個人的事。是這片土地上的山、風、芝、光——一起完成的。

後面發生的事情，身體會幫我記住。

不需要想。練過太多次了。上桿、頂點、下桿、擊球——身體在動，腦袋是安靜的。清脆的一聲。球從 tee 上彈起，白色的軌跡畫進藍色的天空。

然後看著它飛。

球飛得很高——比平常高。河口湖一帶海拔 850–1000m，空氣薄，七號鐵在這裡比平地多飛 8 到 10 碼。我第一次來，三洞內就過了兩次果嶺。

富士山避暑文化，標高影響。

球在富士山前面畫出一條弧線，落在球道中央。草地接住它，彈了一下，滾了幾碼，停下來。收桿的瞬間，抬頭還是那座山——但球真的從 tee 台飛進去了，那條弧線會留在腦袋裡很久。

來場者說：「這是至今與富士山同場打球的最佳體驗。」另一位說：「在富士山旁打球，是一段難忘的高爾夫經驗。Unforgettable golfing experience by Fuji-san.」

來場者跨球場朝聖感動金句，可溯。

打完第一洞之後，我沒有急著打第二洞。我打完富士ゴルフコース第一洞的時候，在 tee 台上多站了起碼十秒，同組的朋友已經走到球道中間回頭看我。不是找落點——那座山還在正前方，我沒辦法把視線移開。

這座山在我去之前，已經被人仰望了一千兩百年。我只是發現了一個新的角度來仰望它——從 tee 台上，從球道的正中央。

我在記分卡上寫了日期、球場名、96 桿。那張卡夾在護照裡，每次出境都會看到。